長鑫科技并不是一個典型的商業案例。
經典的商學院教科書里,不論是組織、人力資源,還是競爭策略,核心都是圍繞著“增長”二字展開。它們大多沿襲著這樣的路徑:發現市場需求、匹配供給、探索試錯、跑通商業模型、尋求VC/PE融資、IPO、多元化與尋找新增長曲線。
但早期的長鑫科技,幾乎每一個維度都處于“節奏錯位”中。
2016年6月13日,長鑫科技的前身成立。其定位一開始就很明確,主要專注于動態隨機存取存儲芯片(DRAM)設計、研發、生產和銷售。直到2019年9月,推出了首款自主設計生產的DRAM芯片——8Gb DDR4產品,并正式量產。
剛剛過去的5月27日,上交所的一紙公告,宣告了長鑫科技科創板IPO成功過會。295億元的募資規模,2026年開年以來A股最大規模的IPO,也讓它成為僅次于中芯國際的科創板第二大IPO。

2025年下半年開始,AI算力需求引爆了存儲芯片的超級周期。DRAM價格持續暴漲,整個行業都在狂歡。2026年第一季度,全公司的“凈利潤”實際總額
為330.12億元。這個數字中,很難劃分究竟有多少來自周期的贈禮,有多少是企業的沉淀,又有多少關鍵人物的技術性操盤。
5月27日,長鑫科技過會同日,SK海力士在韓國股價一度上漲13%,過去12個月的漲幅超過1000%,成為繼本月稍早的三星電子之后、第三家市值突破1萬億美元的亞洲公司。26日,美光股價飆升19%,創下 2011年以來的最大漲幅。
半導體是典型的周期性行業,通常每3到5年經歷一輪從低谷到高峰的波動。其中存儲的周期性波動又是其中較為明顯的。而長鑫科技與朱一明在跨周期這件事上,確實有不少值得借鑒的技術性操作。這些操作,涵蓋在“技術流”朱一明答的三道“反直覺”的精算題中。
第一題:一筆繞路的收購
2005年4月,朱一明回國創業成立了芯技佳易微電子科技有限公司,一年多后,該公司便自主研發了0.18微米工藝上的中國第一顆靜態存儲器。后來,其產品在中芯國際大規模量產,并快速打開市場。
“創業對我來講就是無知者無畏,如果工程師很清楚創業對整個生活帶來的沖擊,他可能不敢創業。”工程師出身的朱一明在當時就具有一定的商業思維, “工程師創業,成功的往往是從客戶需求的層面來思考、判斷、出手的人。 ”

在海歸創業與工程師創業的雙buff加持中,當時的朱一明總結了一條“法則”:把握海外的優勢,抓緊國內的資源。而這種游走在工程師、商業之間的思維,以及國內外的視角,奠定了朱一明接下來的決策思路。
2018年,中國存儲芯片產業經歷了一場劇變。
與長鑫同期成立的福建晉華,一開始選擇了與聯電的合作路線。這一技術合作下,晉華委托聯電開發32nm動態隨機存儲器(DRAM)相關技術。根據協議,福建晉華將提供特用設備,并依開發進度支付技術報酬金作為開發費用,開發成果將由雙方共同擁有。
不過在協議簽署前,三名美光的離職高管曾跳槽進入聯電。2017年,美光先后在中國臺灣地區和美國以跳槽員工竊取商業機密、專利侵權等為由起訴聯電與福建晉華。
也是這場訴訟,讓一個投資數百億的項目,在即將量產的前夜戛然而止。這件事給國內存儲芯片的后來者留下了一個深刻的教訓:面對國際行業巨頭的專利高墻,“逆向工程”和“挖角”路徑如同雙刃劍,隨時可能傷到自己。
也是在這一年,朱一明正式接過了長鑫存儲CEO的位子。
他面臨的局面和晉華并無本質區別。全球DRAM市場被三星、SK海力士、美光三家牢牢把持,其專利壁壘如同一座密不透風的迷宮,任何新進入者,在產品量產之前,都有可能被拖入一場無法預估的圍堵泥潭。
朱一明選擇了一條和晉華不一樣的路。
2019年5月中旬舉行的GSA+Memory存儲峰會上,朱一明發表了《中國存儲技術發展與解決方案》主題演講,其中就提到了長鑫DRAM內存的技術來源——已破產的奇夢達公司。
奇夢達曾屬于英飛凌內存部門,分拆后曾一度成為全球第二大的DRAM供應商。由于DRAM市場供過于求及價格暴跌等因素,奇夢達在2008年出現嚴重虧損,最終于2009年1月23日申請破產。此后的近十年里,它留下的技術資產就像一座無人認領的礦藏。
為了構建知識產權護城河,規避侵權風險,2018年到2019年的近兩年間,長鑫團隊與專利運營公司WiLAN及其旗下子公司Polaris Innovations Limited進行了漫長而隱秘的談判。
2019年12月5日,長鑫存儲在官方微信公號宣布,通過加拿大知識產權公司WiLAN獲得大量來源于英飛凌的動態隨機存取存儲芯片(DRAM)技術專利的實施許可。由于涉及商業秘密條款,雙方并沒有披露交易金額。據媒體估算,這筆收購涉及“數億美元”的資金投入。
朱一明當時表示:“兩份協議標志著,在完善知識產權組合、進一步強化技術戰略和保障DRAM業務運營方面,長鑫存儲采取了新舉措。”
這是一道典型的計算題。一邊是數億美元的確定性投入,另一邊是未來可能面臨的數十億甚至上百億美元的訴訟和圍剿。朱一明選擇繞一下路,用一筆算得清的現金,覆蓋一個算不清的巨大風險。
通過與奇夢達的合作,長鑫科技將一千多萬份有關DRAM的技術文件及2.8TB數據收歸囊中,而這也是其最初的技術來源之一。
朱一明后來總結了這一合作,他將其定義為“站在巨人肩膀上”。“盡管如此國內研發DRAM內存依然花費了極大的代價,累計研發費用高達25億美元,建成嚴謹合規的研發體系和獨有技術體系。”他表示。
第二題:十年、四輪減持,一個人的“雙城記”
朱一明有一個業內獨一無二的標簽:同時是兩家重要公司的核心人物。
一家是兆易創新,國內NOR Flash存儲芯片設計龍頭,他于2005年創立并擔任董事長。另一家是長鑫科技,中國唯一具備DRAM大規模量產能力的企業,他于2018年出任CEO。
這兩家公司,恰好站在半導體產業鏈的兩端。
兆易創新是輕資產的芯片設計公司,也具有明顯的周期性,很長一段時間內毛利率維持在40%以上。長鑫是典型的重資產制造廠,一座12英寸晶圓廠的投資動輒數百億元,設備折舊和研發投入如同無底洞。
其招股書顯示,截至2025年12月31日,長鑫科技累計虧損為366.50億元。招股書中解釋了虧損的原因,DRAM晶圓制造產線建設所需資本支出極高,單座工廠的投資規模已超過百億美元。
2026年5月26日,IPO上會前夜,一紙權益變動公告,引發了市場的關注。
兆易創新公告稱,公司于2026年5月26日收到控股股東、董事長朱一明發來的《關于權益變動比例觸及1%刻度的告知函》。在2026年5月11日至2026年5月25日期間,朱一明通過集中競價和大宗交易方式累計減持公司股份632.99萬股,占公司總股本的0.90%。本次權益變動后,朱一明及其一致行動人香港贏富得有限公司的合計持股比例由7.90%減少至7.00%,權益變動觸及1%刻度線。
而這場減持發生時,兆易創新股價正處于近年高位區間:受AI驅動的存儲芯片超級周期影響,其股價在過去一年大漲超過350%。
微妙的還有時間點。
此時,距離他今年4月8日公告的減持計劃,過去不到2月,距離上一筆減持的截止日期還有近兩月。
雖沒有直接證據,但“一減一贈”兩個動作,總是在時間上無縫銜接,這也讓外界潛移默化形成了一種解讀:這次減持,就是在為那筆天價激勵籌措“彈藥”。
翻看兆易創新的公告歷史,會發現一條橫跨七年的瑣碎的減持史。
據公開信息不完全統計:2019年9月至12月,他啟動了上市后首輪減持,個人與一致行動人合計減持約1275萬股;2020年9月至11月,再次減持471.53萬股,恰好占總股本1%;2021年12月至2022年1月,力度最大的一輪開啟,他與一致行動人合計減持約1065萬股,隨后承諾“12個月內不再減持”。
據新浪財經鷹眼工作室統計,2019年9月至2022年3月,就有23次減持動作。而每一次減持,都發生在兆易創新股價的高位窗口。每一次減持后,長鑫科技也會出現在探討的話題內。
2019年,長鑫科技全資子公司長鑫存儲首款10nm級DDR4芯片成功量產,實現國內DRAM芯片從0到1的突破,填補了國產主流DRAM領域的空白。2020年,長鑫存儲完成17億美元融資,啟動DDR4產能擴產計劃,同時啟動17nm工藝研發。2022年,17nm DDR5研發取得階段性突破,產能規模達到12萬片/月,穩居國內第一。2024年,長鑫科技完成上市前最后一輪大額融資,投后估值大幅提升,產能擴至30萬片/月。
朱一明是典型的“技術流”,他在兆易創新和長鑫科技建立了一條資金之外的鏈接。
通過“代工-采購”的上下游產業關系,朱一明讓兩家公司深度綁定。招股書披
露,兆易創新與長鑫科技的關聯交易,從2023年的7.6億元穩步上升至2025年的11.82億元。

朱一明善用規則,從他多年多輪減持中不難看出,提前公告時間、減持規模等細節在減持新規的框架內。而這就是朱一明做的第二道題:不靠“賭”,設計出一臺能夠持續自我輸血的精密機器。
2018年,鮮少接受媒體采訪的朱一明出現在公眾視野。在這次《英才雜志》的采訪中,他強調的是“活下來是關鍵”以及兆易創新絕不單純搞資本,“兆易創新任何的投資,都不會是財務投資,兆易做的投資都是戰略投資。”
第三題:200億,戴上“金手銬”
技術“出生證”和資本“雙城記”這兩道題考驗的是朱一明對外部風險的識別能力,第三道題直指一個更棘手的問題:人。
芯片行業是一個極度依賴人才的行業。DRAM的研發、工藝、良率爬坡,沒有十年以上的經驗積累幾乎不可能勝任。長鑫的核心技術團隊中,有相當比例來自臺灣、海外的資深專家。
那么,上市后,該如何繼續保持組織戰斗力和凝聚力?
朱一明給出的解法,激勵,用一套精密的規則體系來激勵。
根據招股書,朱一明持有長鑫科技股份數量為15.98億股,其中通過合肥集鑫肆拾壹號企業管理合伙企業(有限合伙)間接持有15.36億股來自公司員工持股計劃。此外,朱一明還通過清輝集電間接持有86萬股,通過兆易創新間接持有6207萬股,持股占比為2.6561%。

這項激勵計劃有三個反直覺的設計。
第一,將自己排除在外的激勵。被分配的7.68億股股份完全流向員工團隊,朱一明本人不在激勵對象之列。這是一種從制度上杜絕“既當裁判員又當運動員”的公平性設計。
第二,超長分期鎖死。這批股份并非上市后一次性發放,而是在上市后十年內分期兌現。這意味著核心團隊的財富實現,被牢牢綁定在公司的長期技術突破和業績增長上。它不是一筆“上市紅包”,而是一副跨越整個職業周期的“金手銬”。
第三,同步自我鎖定。在慷慨割讓的同時,朱一明還做出了另一項承諾:上市后鎖定10年,滿10年后進入第二個十年,每年減持不超過上一年末剩余鎖定股份總數的20%,直至第20年后才可一次性減持剩余股份。這是一份長達二十年的超長鎖定承諾。它將創始人與公司的命運徹底綁定,也從根本上化解了市場對“創始人上市即套現”的疑慮。
“讓渡、分期、自鎖”這三層設計構成了一個縝密的“人性精算”系統。它的底層邏輯很簡單:用制度鎖住人性的短期沖動,用長期利益對抗創業倦怠。
與這套激勵方案同樣精密的,還有長鑫科技的頂層治理架構。
長鑫科技招股書明確披露:公司股權分散,不存在實際控制人。直接持有公司5%以上股份的股東為清輝集電、長鑫集成、大基金二期、合肥集鑫及安徽省投,這幾家分別持有長鑫科技21.67%、11.71%、8.73%、8.37%及7.91%的股權。同時,騰訊、阿里巴巴、小米等產業資本也位列股東名單。

“無實際控制人”的安排看似松散,實則是另一道關于人性精密計算題。
分散自然也會帶來其他問題。為了降低這部分的風險,招股說明書中也明確了這部分的設計:比如,董事會由11名成員組成,含4名獨立董事,7名非獨立董事中無任何一名股東通過實際支配表決權能夠決定長鑫科技董事會半數以上成員的選任;比如,對控制權的鎖定方面,公司與重要子公司的少數股東簽署了長期有效的《一致行動協議》,從而合計控制了長鑫新橋73.01%和長鑫集電75.32%的表決權。
這一套下來,解決了三個問題。
其一,在國資、產業資本、創始團隊之間找到權力平衡點,任何一方都無法單方面左右公司命運,降低了因股東博弈導致戰略偏航的風險。其二,掃清了持續融資的制度障礙,新投資者無需擔心被實控人壓制,也無需擔心因實控人變動引發控制權爭奪。其三,降低了因個人決策失誤帶來的系統性風險,公司命運不被任何一個自然人綁定,而是由制度化的董事會和股東會共同決策。
至此,朱一明用“無實控人架構+超長期激勵+自我鎖定”的三重組合,完成了對“人”這一最大變量的精算。
不可忽視的周期
2021年二季度后,半導體板塊成了全球資本市場追逐的寵兒,向來周期性極強的半導體開啟了一波“超級周期”。
下半年,國際投行摩根士丹利發布了一篇有關存儲芯片的報告,題為《存儲芯片——凜冬將至(Memory – Winter Is Coming )》,給火熱的市場澆了一盆冷水。

報告中,摩根士丹利并不否認半導體行業的景氣程度和漲價趨勢,但其也強調不可忽視該行業的強周期性。隨著供應趕上需求,增速正接近峰值,摩根士丹利的周期指標自2019年以來首次從“周期中期”轉向“周期后期”。
該機構當時預判,下一個周期性低迷的時間點將從2022年一季度開始,DRAM將在2022年基本保持供過于求的情況,并因庫存增加而加劇。
后來的事實,也驗證了這一點。全球市場研究機構TrendForce集邦咨詢數據顯示,2022年第四季度DRAM價格跌幅將擴大至13~18%,NAND Flash在第四季度同樣維持下跌趨勢,價格跌幅則將擴大至15~20%。
對于高周期行業而言,在周期循環往復中不下牌桌就是硬實力。朱一明的三道算題,橫跨十年,目標似乎指向的都是“變量”二字。而“變量”就能降低下牌桌的風險。
企業家的敘事,長期困于兩個模版:一種是“英雄式創始人”,依靠著個人魅力、宏大愿景和執行力,在公司的某個關鍵時間、關鍵事件上,他帶領企業走出困境、走上發展,企業始終與創始人的特質交織;另一種是“操盤手式創始人”,他擅長交易和套利,在估值和戰略間左右逢源,用理性和數據告訴外界“在商言商”。
朱一明不屬于這兩種中的任何一種。他像是一個商業基建工程師,試著造出一臺不依賴“英雄”的機器,等著熬過一個又一個的周期。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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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江蘇存儲芯片大佬,11天減持套現超21億元》,21世紀經濟報道
12.《兆易創新實控人朱一明擬減持1121萬股套現27.99億元,此前已累計減持2176.1萬股套現34.66億元》,新浪財經鷹眼工作室
13.《長鑫科技首次公開發行股票并在科創板上市招股說明書(注冊稿)》
14.《長鑫存儲與WiLAN子公司達成專利許可和采購協議》,長鑫存儲
15.《7.68億股!長鑫董事長朱一明自愿讓渡近半持股激勵給員工,承諾十年不減持》,澎湃新聞
16.《存儲產業“寒冬將至”?供求過剩將延續至2026年》,電子發燒友
17.《SK海力士和美光市值突破1萬億美元 AI熱引爆存儲芯片股漲勢》,環球市場播報
18.《存儲行業又陷“凜冬疑云”:模組龍頭啟動降價 多廠商庫存高企》,科創板日報
19.《大摩發出看空信號,半導體行業或步入周期后段》,第一財經
20.《存儲芯片邁入下行周期,大廠的“保守”與“激進”》,全球半導體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