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家被高度軍事化管理的微軟代工廠,工人們只要違背小小的規定,就會遭受嚴厲的罰款,甚至被保安毆打。
■后來,這家工廠被監管部門要求整改,把每名工人160小時/月的加班時間減少了一半。但工人們卻表不滿,因為沒有加班,他們每月的工資將減少近一半。
“血汗工廠”?
NLC認為,微軟代工廠昆盈公司,存在雇用童工、聘用大量未成年實習生等情況。勞動監察部門認為只存在未成年工,不存在童工,并讓工廠作出了整改。
一份來自美國勞工委員會(NLC)的報告,使全球第二大鼠標鍵盤生產廠商昆盈猝不及防地陷入了“童工門”,同時把“昆盈工人”這個群體推到了聚光燈下。
這份4月13日發布在NLC官網上的報告稱,經過長達三年的調查,證實為微軟、惠普、三星、宏鸉、華碩等電子產品巨頭代工的昆盈,存在雇用童工、聘用大量未成年實習生、超長工作時間、人身自由控制等情況。
報告的用語尖銳,如“每年有數以百計的16-17歲學生被強制每天15小時輪班”、“工人面對羞辱、懲罰、性騷擾”。
NLC自稱是一家民間機構,以“調查和公開美國在發展中國家生產商品的公司犯下的罪行,維護在全球經濟中工人的權益”為宗旨。報告認為昆盈是“血汗工廠”的標本,稱應該有“一場全球性的反血汗工廠運動”。
據了解,這個報告所涉及的是臺灣昆盈集團在東莞的四個生產廠中的兩個——東莞昆盈電腦制品有限公司(總廠)和東莞協盈電子有限公司。

“我們不知道他們(NLC)是以什么方式進入我們工廠的。”東莞昆盈總廠人事主管聶小姐說,“從拍攝的照片來看,制服和頭巾是2005-2006年的款式,他們所說的應該就是這段時間。”
這份報告迅速被幾百家國內網站轉載,給昆盈集團尤其是東莞昆盈總廠帶來了一些麻煩:4月15日,東莞人力資源局獲知消息后,派出監察大隊聯合厚街人力資源分局對昆盈總廠進行了突擊檢查。
據東莞人力資源局一名葉姓監察員透露,局里于4月15日得知此事后,立刻派出十多人前往昆盈總廠檢查用工情況。負責帶隊的鄧監察員還介紹說:“我們從昆盈辦公室調閱了廠里的人事檔案。”這些人事檔案包括:進廠登記表、身份證、勞動合同、工資單等等。
東莞市人力資源局的調查結果是:全廠2884名工人中確實有385名16歲-17歲的未成年工,但是沒有童工。
當被問及如何保證廠里提供的用工記錄中沒有瞞報、漏報用工情況時,鄧監察員回答說:“我們有進行隨機抽查,突擊進廠房里看見年紀小的就上前詢問。” 當被問及如何保證用人記錄中沒有人使用假身份證或他人身份證時,鄧監察員回答:“這是不可能的。很簡單,因為所有工人的工資都要通過銀行轉賬到工資卡上,如果你使用了別人的身份證,不就拿不到工資了嗎?”
但是南方周末在調查中發現,很多“未成年工”并沒有工資卡。“我們都是廠里把工資付給老師,老師以現金形式支付給我們,沒有見過工資卡。”貴州深興職業技術學院的“未成年工”王萍說。
盡管東莞人力資源局公告稱沒有發現童工,但是仍然公布了昆盈的幾個問題:加班時間過長、未成年工中有326人沒有按規定向人力資源部門備案、合同沒有發回一份給工人。
針對這三個問題,4月15日,人力資源局向昆盈發出了“勞動監察限期整改指令書”,限令昆盈7天之內完成整改,依法維護工人的權利。
昆盈接令后,在4月16日做出了一系列整改。但是,對工人真實的生存狀態,勞動監察人員并沒有作出清晰的回答。
未成年工
調查發現,確實有這樣一批未滿16的孩子在東莞昆盈的廠房里工作,其承受的工作強度與其他工人無異。
昆盈究竟是否如NLC所言存在童工?昆盈總經理李炯京稱“此報告純屬污蔑”。人力資源局的調查也予以否認。但是,該局查明工廠存在數百名未成年工。
李麗就是這樣的“未成年工”。穿著昆盈工服的李麗自我介紹,她是廣東本地人,在昆盈當領班的堂姐推薦她進廠,現在工作還不滿一個月。她說,今年實際年齡15歲,但她卻擁有一張1992年的身份證,即身份證年齡是18歲,使她擺脫了童工的身份。“這是為了進工廠方便,家里幫我辦的。”李麗坦承。
李麗的堂姐介紹:“確實有一些年紀很小,沒有成年的人,借用熟人的身份證,或者是通過學校老師帶過來實習。”她稱,在招工旺季,每天廠里要招一兩百人,急著用工,“誰會那么認真地管你年齡呢”。
而李中原面對的是另一種情況:實際年齡已滿,但是身份證年齡卻未滿16歲。但因為她是貴州深興職業技術學院的學生,學校老師將她連同二十幾名學生,一起在廠里“實習”。
今年15歲的李貴鑫也在昆盈“學習”。他是熟人推薦來的,工作是備料,看哪個地方缺材料就給補上。說是“學習”,但是他跟其他工人一樣加班和領工資。
很難定義這些是不是“童工”,但調查發現,確實有這樣一批未滿16歲的孩子在東莞昆盈的廠房里工作,其承受的工作強度與其他工人無異。
軍事化管理
“這是像坐牢一樣的生活。坐牢還允許探監,我們廠連探監都不允許。”
昆盈的數千工人,包括這些未成年工,究竟生活在怎樣的環境中?
森嚴的昆盈門禁,將數千名工人與外界隔絕,只有在每天幾個固定的時間段內,工人才被允許進出。根據昆盈的規定,除去已婚外的所有的工人都必須住在廠內宿舍,自由出入時間為07:00-8:00、11:00-13:30、17:30-21:30,此時間段之外一律不許進出。“有一次,我晚上9點34分回廠,只晚了4分鐘,就罰掉了我兩天的工資,大概一百多塊。”在昆盈數碼相機部門做組裝工作的劉靖回憶。

多位受訪的工人介紹了工廠的“軍事化管理”。
每個進出廠的人都要刷卡,廠外的人基本不允許進廠,哪怕是長途跋涉來探望的員工親戚,工廠也是打電話通知員工,讓他們在廠外見面。“這是像坐牢一樣的生活。坐牢還允許探監,我們廠連探監都不允許。”劉靖說。工廠一般安排14個工人住一間集體宿舍。并規定,11點集體熄燈不許喧嘩;房間沒有電源,手機充電要在規定時間統一送到每棟樓里的配電室,再在規定時間統一拿回。每個月交208元的生活費,統一在食堂吃飯。
在每天開工前,線上的領班還會要求員工集合,先喊“立正,向右看齊”,再喊“向右轉,坐下!”然后才開始各自的工作。
昆盈還有讓員工很緊張的規定。例如:在上班時打瞌睡發現一次記小過,屢教不改記大過;宿舍不許抽煙,保安會突擊檢查宿舍,如果有一個煙頭,全宿舍的人都要受“株連”記小過;晚上晚歸記小過,徹夜不歸開除。在昆盈,記一個小過是罰120元,一個大過是280塊,昆盈工人管之叫“開白單”。
員工們還要面對內部環境造成的心理壓力。劉靖還介紹:“這里的保安性格暴烈,在‘員工做錯事時’,經常會砰的一聲拍案而起破口大罵。”劉回憶,有一次在食堂里,他看見一名員工打飯時不小心把飯掉地上了,保安指著他的額頭喊:撿起來吃掉!這個人只能乖乖的把飯粒撿起來放在飯盒里,趁保安走遠后偷偷地把飯倒掉。這件事情讓劉靖對保安深懷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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